這裡是我的新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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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將在那裡重新出發。

謝謝這裡五年的時光。

回憶很足夠啦。

我要做獨行俠。

不過獨行俠也不是無所不懼，他會怕秋風掃落葉而自己又正好行走在街道上。擺上冷酷的面具武裝自己吧。

那天走去旺角曬相的路上，天色暗了，冷空氣來了，一個人細數了自己的種種失敗，突然就很想念黃老師，然後很瀟灑地在風中哭了。我想到，無論日後的我是輝煌是落魄，都沒法和她分享了。我所有的困惑苦惱，都沒法和她說了。我究竟何時能把自己變成一個有自信去給她一個交待的自己。在步入天堂之前，我要把自己變成她期望中的我才行。不然，我就一直死皮賴臉地活下去。

於是那一晚心情都很低落。

我新交的澳大利亞朋友使勁問我為甚麼不開心：“come on, tell me, tell me, tell me!"我張開了口，卻發現在複雜的情緒面前，我的英文程度只是幼稚園小朋友面對著複雜的大人世界。所以我是沒法交一個外國男朋友的，除非某一天我的英文能練得和母語一般厲害。沒法深層交流，到底哪來的愛？大人世界真是令人費解。

澳大利亞朋友還是很可愛的。

是一個壞男孩的樣子。有酷刑般的非常人耳洞，有紋身，手上有煙頭燙起的水泡，有混幫派的過去，有邊喝酒邊抽煙的習慣，常常通宵泡酒吧，會放我鴿子，不看重諾言。但也是一個小孩子的樣子。要時刻保持口香糖的充足供應，只吃哈密瓜味道的口香糖，吃飯很慢，喜歡看卡通片，看卡通片的時候會吃吃地笑，聲稱自己有很多很多的好朋友，會教我要看別人好的一面、要跟每個人交朋友。

但我是獨行俠啊。

所以儘管你常常熱情問我要不要吃早餐、要不要吃午餐、要不要喝咖啡、要不要吃晚餐。我還是偶爾要端著架子維護原則，拒絕你。

看之前的日誌，突然覺得有些許厭煩，似乎一切都太完整了。太完整的東西不好。

我以前很執著于完整。起承轉合開始結束揮手道別，甚麼都不能少。常常自己在自己心裡舉行各種笑死人的儀式，來開始或終結。

可是這個世界，並不處處存在明晰的界線不是嗎？每當我想不出問題的答案的時候，我常常這樣模棱兩可地安慰自己。這畢竟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世界啊。這個世界是奇怪的，複雜的，讓你失眠的，好玩的，值得活一生的。

至今我的生命仍不是出彩或特別的，可是一路上總有這樣那樣積極的力量出現，把我牽引往那明亮的方向。每當那樣的時刻出現，我就要在心裡流下淚來。

暴露在日光下的那兩個小時，基本都是你在講，我安靜。我專心地聽並銘記了你所講的每句話，卻也承認不得不會開一些小差。因為那些聲音都在和我說：吶，這是一生一次的機會了，你能和他再坐在一起，聽他和你分享三年來的所得和攝影的心得，看他微妙的表情變化和半合的眼睛，感受他在你身邊存在這件事。因為你甚至沒有信心，還能有多少次遇見，在這個校園，在這個地球表面。我既感動又感激又珍惜又難過，心裡像煮了一鍋八寶粥。只好盡力再盡力，把這兩個小時再記得深刻一些。

我默寫下了所有，我能記得的你說的話，因為你在這兩小時裏滔滔不絕。不薄的本子裡面，你的話語頻繁出現。我當作聖經來閱讀。

你在我心裡的位置已經有所不同了，我感覺到。

增添一抹複雜的情感，但仍永遠單純。

又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了。

這個暑假跑了很多地方，一處接著一處，接著不停。所以旅程終於走完，回到深圳，回到住了好多年的家里，新奇的風景又變成了熟悉的模樣。回家的這一周，卻毫無防備地被奇異地孤獨感侵襲。

那天去洗相片，漫長漫長的等待時間，我百無聊賴，心想找哥們出來玩。可是沒有一個人回覆我，兄弟姐妹全都有事在身，於是我踏實地坐在正值打折季的茂業走廊的長椅上，切了一個下午的水果。直到拿到相片要回家了，我才遲遲被告知，那兩個我原以為隨叫隨到的兄弟，此時此刻都早在大洋彼岸的加國了。再見無緣。

我有點犯傻，在腦袋里慢慢消化這件事，不知不覺就哭了。那種孤獨感霸道地佔據了所有感官，不容分說。

我以為你們在的，我還以為不管我去了多遠多久，只要回到這裡，你們一定還在的。當初畢業，大家各奔東西，可是樂觀主義告訴我們，怕什麽，反正每個夏天還是可以回來可以見到你們。可是事實上，感覺上漫長的夏天，容我們見面的時間，是那樣那樣少。我們以為的後會有期，不過是一場溫柔的騙局。

而到現在，我還是不擅長面對分離。

那些“下次就可以再見”之類的話，完全安慰不了我。下次，你早就不是當初你的了，而我也是。曾經的我和你，都會和時間一起成為過去。但這不是悲觀主義，因為這未必不是個好結局。所有的時空里，只有過去是最安全的，它就像是被封存進琥珀里的昆蟲，風霜雨雪再也與它無關。所以，我才願意放手讓一切成為過去。所以告別的時候，分外凝重。

我留戀過去，戀舊成疾，那是因為在我看來，現在和未來都一樣抓不住。

有的時候太執著于某些事，會自己也不自覺地走進夢里，埋在過去，好像那裡才是真實。可是終有一天，夢境會露餡，才發現，原來自己堅守的一切不過是別人眼中的舊風景，是裱在相框里落塵的那種，是羞於再提起的往日。和現實格格不入的自己，變成一個外太空的異類，不明所以地誤降在地球，接受全人類的嘲笑。

你爲什麽不醒醒呢，看看現在的一切究竟是什麽樣子。

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。”

是啊，只有我，還在掛念了。

【我不能辜負你的等待】

      星期五，這是我們正式支教的最後一天。之前總是起不來、孩子們都開始早讀了才睡眼惺忪起來刷牙洗臉的我們，決定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早早起來，陪孩子最後一次早讀。

      六點四十，孩子們會準備從校門口魚貫而入，回教室放好書包，然後拿著舊舊的書本到花園里大聲朗讀。今早有些不同，一向乾旱的甘肅，竟飄起了細雨。於是孩子們又紛紛回到了教室，沒有老師看管也秩序良好。我和奧比走進了六年級的教室，他們正在讀英語。我們拿起書本，讓孩子們一字一句跟著我們讀，偶爾再用課文里的句子跟他們互動。讀完了課文讀單詞，在讀到MISS（想念）的時候，我停了下來，問他們：“有誰能來造個句子嗎？”“I miss you!"一個小男孩喊了一句，全班哄笑了起來。“很好！”接著我走上講臺，為他們寫下一句話：“I WILL MISS YOU EVERY DAY AND NIGHT."我告訴他們，這是“我會日夜思念你”的意思，孩子們紛紛拿出了筆在書本上抄寫下這句話。早讀結束要離開教室的時候，我有點想賴皮留下來，扒著教室的門框我對他們喊：“六年級的孩子們，我愛你們！”然後快步走下樓梯。

      最後一天，因為不想留下哪怕一丁點遺憾，所以一切都很用力。很用力地跟孩子們打招呼，很用力地給他們上課，很用力地陪他們玩。我把昨夜寫的長信交給了鍋鍋，他竟很快就給了回信，信的結尾他寫：“你們今天下午要走了嗎？如果不走，放學后到我們以前去的地方玩一個下午，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了，行嗎？”我看完信之後，他還盯著我的眼睛反復問我：“可以嗎？下午一起去溝里玩？”我閃躲不了那目光。我本會使勁點頭應許他，但想起組長說今天下午放學后禮儀上要和老師們去吃最後一餐飯，大人們總是有各種各樣身不由己的破原因阻擋著自由，我恨，但也只能儘量答應他，我會儘快回來。

      去和老師們吃飯就是應酬，而吃飯這件原本簡單的事如果上升到了應酬的標準，一切就不那麼簡單了。上車之前，我在掙扎，可不可以就索性不上車不吃晚飯，我只想要和孩子們盡情玩盡這最後一個下午，看最後一次日落，大人們的禮儀規矩我都不在乎，那到底于我何干。但組織和規矩高於一切，我終究不是自由的，最後還是被勸說了，妥協了。我對等在校門口的孩子說：“給我一個小時，我會儘快回來的，回來后我們會去放羊的女孩家，等我。”

      接下來的每一分鐘，我都在被自己的這一句承諾折磨。路程突然變得特別遙遠，餐廳上菜的速度突然變得令人髮指的慢，來吃飯的老師更是三三兩兩來得不緊不慢，悠閒地聊天、夾菜。我才意識到，選擇來出席飯局是個多麼愚蠢的決定。時間在走，天色在變，而飯局好像永遠吃不完。我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掀翻桌子。有聲音不停在腦海里提醒自己：這是我和孩子們的最後一個下午，爲什麽我現在不是在麥田、不是在山邊？爲什麽我會在這裡。一個小時過去了，菜才剛上齊，我想到孩子們會不會還在等我，會不會失望，而我還要讓他們等更多，到底要多久連我也不知道；我想到我只一昧地給他們承諾就讓他們等，往後分別的日子里，他們還要承受多少無盡地等待，如果我說我會再回來；我想到等待是那麼令人心碎的姿態，我的辜負是如此惡劣殘忍地的行為，而即使是最簡單易行的事有時候也會成為奢侈妄想。人啊人，竟是如此被束縛如此不自由，世界上竟有這麼多身不由己。還有老師坐在對面，還有談笑風生飄在耳邊，我的眼淚卻再也忍不住了，大把大把涌出來，一秒鐘就哭皺了臉。

      我不能忍受讓他們等我。

      終於回去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我們拿著手電筒，先要去之前約好要去家訪的放羊的女孩家。媽媽很熱情特意買了好多東西請我們吃，姐妹兩個特別懂事，弟弟小西瓜還非常可愛地給我們唱走音依舊討喜版的《春天在哪裡》，但我卻無法專心融入那歡樂氣氛。我還在想鍋鍋和兄弟們去了哪裡，他們是因為天黑了，所以沒有來找我們嗎？從前鍋鍋總是像超人有超能力那樣，能準確地知道我們在哪裡，一回頭他就在路的那邊正朝我們走來，而這次沒有。

     不經意間，我看到遠遠處有一個手電筒的閃光，逆著光，看不到那人是誰，但他并不靠近，只站在原地。我跑了過去，竟然是弟弟！我一下子抱住了他，很緊很緊。

     “你是來找我的嗎？”我問他。

     “嗯。”他點頭，但并不看著我，發著呆的樣子。手裡的手電筒還在亂晃。

     “弟弟，明天小然姐姐就要走咯。你會想我嗎？”

     “想。”

     “明年，我們劉軍民小朋友就讀一年級了對不對，到時候姐姐再來看你好不好？”

     他點頭，抿著嘴。

     我想起第一次去他們家家訪的時候，家訪完，他和哥哥還有我們一起翻山越嶺去看日落，最後分別的時候，走到他們家門口，他突然雙手扯著我，硬是要把我往他家里拉。弟弟的力氣好大，奧比在後面拉住我我才能站住腳。他還是不肯放手，死死拉著，我的眼淚快要被他拉出來。小孩子好像總是天真地以為，用力拉著就可以抵抗分離，就可以不用失去。

     我把弟弟抱起來，準備往放羊的女孩家走，大夥現在都在屋裡。他好重，我抱得很吃力，沒走幾步，他突然念叨著：“回家、回家……”我把他放下來，他就跑開了。黑暗里，我沒有手電筒，看不清他跑往哪去。好像是走遠了，我也準備往回走。

     “小然姐姐再見！”毫無防備，那個小傢伙突然送回來這麼一句。

     “再見！”我保持著微笑的語調，停下來朝黑暗里揮揮手，回頭繼續走。夜晚的風卻那麼輕柔，從山谷吹來，再拂過村落。周圍安靜得只有葉片之時在風經過后輕微的摩擦聲。我不敢放聲大哭，眼淚只能靜悄悄地流，風把淚痕吹得很亂。你不會忘記我的對不對，我求證過那麼多人，他們都說他們能記得六歲時候發生過的大部份事，所以，你也會記得我的吧。

【我能否答應你，我一定會再回來】

      這真的是最後的最後了，中午我們就要離開通爾溝小學了。那晚我們徹夜沒睡，約定孩子們，一起去看日出。

      摸不准幾點才能看到日出，我們四點半就早早出發了，想那幫孩子應該還在床上酣睡吧？竟還真有幾個女生乖乖地準時赴約了。我們找了一塊平坦的高地，靜靜等待著。

     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，但太陽并沒有隨之升起，地平線處有一些雲翳，我們都在猜想太陽會不會是被遮住了，因為實在許久都沒有看到它。我們繼續等，但也沒有要在高空看到它的跡象。差不多五點了，天已經亮得差不多，我們都有點懷疑，今天是不是看不到日出了。奧比突然拍我的肩膀：“你看那邊是不是有一個淺淺的太陽的輪廓。”我往灰濛濛的地平線上看，實在很不明顯，但的確，是有淺淺的金色輪廓就要顯現出來，那是太陽。果然不久，太陽完全從地平線上顯露出來了，所有人歡呼起來，對著空蕩的山谷大喊，歡樂被回音折返。這時，阿胡突然推了推我，往另一邊指。

      鍋鍋來了。

      他依舊耍酷，一言不發地走近我們，看了一會日出，突然又一言不發走掉。我們都有點傻眼。

      太陽已經耀眼得不能直視了，我們轉移陣地，現在的時候尚早，我們還有一些能玩耍的時間。不知是誰提議，要去溝裡玩。好是好，可我還是有點猶疑，現在除了兩位大哥哥之外，其餘的都是女生，小男孩一個都不在。“沒有男生在我有點不放心。”我坦白說。開哥哥作狠狀瞪了我一眼。

      不過還是下去了，走的上次那條原路。小女孩還是沒有小男孩熟悉這些山路，她們有些甚至從來沒有下到過溝里，不過我們一路走得還算順利。直到到了上次鍋鍋背著弟弟過去的那個危險第一道關卡。開哥哥試圖發揮男子氣概在前方開路，但沒走過這條路的他還需要我們的指路才行。顫顫巍巍，我們勉強挪了過去。正有點擔心後面的路怎麼辦的時候，我們聽到頭頂的林子深處，就是我們來時的那條路，有一些聲音傳來。“有人嗎？”我們朝著那個方向大喊，等待回音。不久，一群上躥下跳的身影歡呼著闖入視線，正飛速地接近我們。是男孩子們來了！幾乎所有人都來了，包括弟弟！

      那是最後一次冒險了，比上一次還要難忘。我們發掘了另外一條路，到達了一處美麗的山間小平地，然後又一路直上。有好幾次，我們爬上頂峰，都覺得沒路了，可鍋鍋和兄弟們遠眺一下，總能找到能走的方向，只是路越來越難走。男孩子們還是盡職地一人保護一個女孩子，鍋鍋握著我的手也越來越緊了。在林子里上一個坡的時候，他突然停住，鬆手，我一時之間差點失去平衡，穩下來站好的時候，他遞過來一個小吊墜，什麽話也不說。“謝謝你！”我笑著收下了。他才又牽起我的手繼續走。又是上坡，又是下坡的，最最最驚險的路走過之後，眼前陌生的風景才漸漸轉成了熟悉，最後竟神奇地轉入我們最常走的一條路。我們都驚歎，這幫男孩子身上都裝了導航儀么，他們怎麼能對這些山這麼熟悉。

      最後的冒險之行結束了，這個告別演出足夠完美。孩子們陪著我們回學校收拾行李。學校不讓他們週末進學校，所以他們都等在校門口。許多小朋友塞給我們他們從商店里買的小禮物，是被串起來的貝殼。“老師，我們也要紀念品！”鍋鍋帶頭說。於是我們把所有能送的、有價值的沒價值的，全送給了那群小朋友，大多是一些剩餘的小禮物，或者零食，甚至我們這兩個星期的一些工作材料。然而這些是能代表我們的紀念品嗎？我抓破了腦袋在思索，有什麽更好的紀念品可以留給那個孩子。

      我突然就想到了。費了好大的勁，把它從我身上取下來。是我從高中時期開始戴的那個瑪瑙鐲子。我把它悄悄握在手裡，附上第二封信，送給了鍋鍋，那個愛耍酷卻好幾次都保護了我的男孩。

      “你要好好保護我給你鐲子和信哦！”我笑笑跟他說，把鐲子放在他的手心。

      手上突然空蕩蕩的，有些不習慣，但也算是對他的一種紀念吧。我是真的，很想謝謝你。

      最後車要開走的時候，我望著鍋鍋應該會來的那個路口很久，卻一直沒有出現他的身影。他的兄弟小胖和志强都在這裡，但他卻沒有出現。我不相信，他會不來送我，總覺得他會像每次一樣，在最後關頭準時的出現。伸長脖子望了又望，等了又等，直到我不情願又不得以地坐上了車，直到我揮手和孩子們作最後的告別，那個路口還是空蕩蕩地安靜著。他和弟弟都沒有來。

      在給他的信上，我寫到：“馬上就要和你們分離了，這一刻還是要到來，你不可以笑話我，因為我一定會哭的……”

      對我而言，從前你只不過是一個小男孩，和其他成千上萬的小男孩一樣，我不需要你，你也同樣用不著我。但自從你馴養了我，對我而言，你就是宇宙獨一無二的了。若不是因著這馴養，甘肅于我也不過是一處普通的地方，告別后即忘，不痛不癢，我的眼淚也不會為它而流。

      現在，回到城市的我，我雖然多了很多很多的悲傷，思念著山間自由的風和善良的你們甚至讓我生活困難，但我也并不是沒有得到好處。至少，我擁有了麥田的顏色。

      所以我說，謝謝你。

-END-

      “我當初來到這裡，想教給你們藝術的歡愉和樂趣，但冥冥之中你們教給了我某些更美妙的東西——純真的含義，以及它的美。”——奧比君

【鍋鍋和弟弟】

      狐狸說：“對我而言，你只不過是一個小男孩，就像其他成千上萬的小男孩一樣。我不需要你，你也同樣用不著我。然而，如果你馴養了我，我們將會彼此需要，對我而言，你將是宇宙間唯一的了；我對你來說，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。”

      就這樣，小王子在他離開的時刻快要來到時馴養了狐狸。

      “啊！”狐狸說，“我一定會哭的。”

      “這就是你自己的錯了，”小王子說，“我不想傷害你，是你要我馴養你的。”

      “是啊。”狐狸說。

      “可是你快哭出來了。那你根本沒得到什麽好處！”

      “不，現在我擁有麥子的顏色了。”

      第一次见到锅锅的时候，是在六一活动我负责的摊位上。拥挤的人潮让我忙得有些透不过气，无意间的抬头我就看到了六年级的他在插队，而周围的孩子竟也没人吭声。我制止了他，心想这孩子还是学校里的老大了？坏孩子的印象立刻先入为主。阿胡有时候甚至会开玩笑称他为“大哥”。

      “大哥”很爱耍酷。第一次和孩子们进山沟的时候，是由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前方带路的，“大哥”就是其中一个。其他的孩子都蹦蹦跳跳地围在我们周围叽叽喳喳，“大哥”却带着几个兄弟始终沉默地走得远远的，为我们开路。后来到一处平地休息，有孩子嚷着有人抓到蝎子了，我们惊恐地过去围观，只见“大哥”一脸平静地用手抓着蝎子，又走远了。“大哥真的好酷。”我和阿胡面面相觑。

      一次爬山的时候，我们还偶然得知，原来学前班那个最调皮爱打架的小毛头就是“大哥”的亲生弟弟。那次，我们要爬下很陡的坡才能去沟里，“大哥”和兄弟们先冲了下去，我们几个哥哥姐姐也勉强挪了下去，然后小毛头出现了，他也准备要下来。“大哥”突然又折返爬了上去，很凶地制止了弟弟，让他呆在原地等我们，然后又甩头走掉。弟弟就一直在上面大喊：“锅锅，锅锅！（甘肃话哥哥）”语气里都是关心和追随的恳切。于是后来我们也跟着改口叫“大哥”锅锅。

      还有一次我们在山顶的麦田看日落。锅锅突然一时兴起和另一个男生要翻到对面的山头去摘木瓜。弟弟也要跟去，但我们看路太难走硬是拉住他让他跟着我们。锅锅去了很久，我们看完日落也准备往回走。正走在路上，听到后面远远地传来几声叫唤。我们回头，帅帅的锅锅就在路的尽头，还远得看不清脸，像英雄一样凯旋。弟弟一下认出了他，叫着飞跑了过去。弟弟跑得好快好快，甚至快过四年级的孩子，他跑的时候，两只手还会张开，像乘着滑翔翼那样，飞翔似的奔跑。我又看得好感动。等锅锅和弟弟都走近了，他们发给我们每人一个青青小小的木瓜，是他们骄傲的战利品。

     在弟弟的眼中，哥哥就像超人一样强大一样无所不能，尤其当他的哥哥的确是个山里的小飞侠一般的角色。小时候我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，所以我非常了解弟弟渴望跟随着哥哥的心情。每次他们出去玩，我都很想他们能带上我，可是在他们看来，我只是个小麻烦，带上我根本不能玩得尽兴。所以当后来锅锅也开始带上弟弟一起进沟里的时候，在过危险山路拉着他托着他的时候，我简直要热泪盈眶。

     所以在考虑要去哪位同学家里家访的时候，我们立马想到了锅锅和弟弟，这对学校里最调皮却最情深的兄弟。起初，我们很担心锅锅会叛逆不答应，只敢偷偷去问弟弟。家访的当天，准备放学的时候，我跑到领队的哥哥跟前问他：“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？”他的那声“好”，快得让我在原地愣住了几秒。

     一进屋，锅锅就忙着去给我们一行四个人端茶倒水，走进走出。家里只有说着一口甘肃话的奶奶，聊天的时候我们彼此都只能大概猜测对方的意思再模糊地回答。我们尴尬地叫哥哥不用客气，坐下来跟我们聊聊天就好，好歹也给我们和奶奶当一下翻译。但那孩子就是故意不进来，那样子明明就是在偷笑。他不是在使坏，只是“大哥”也会有害羞的时候。费了好大的力气，才把锅锅拉过来，坐在我们旁边。但怎么聊，那孩子就是不太开口，只是简单地答着：“是的。”或者只是笑。

     过了一会，我们要走了。锅锅突然问：“一起去沟里玩吗？”

     好啊！为什么不呢！

     后来说起这件事，我跟他说：“你看，本来希望去家访能有更多机会跟你们聊天，我真的很想跟你们好好聊天啊。结果，你那么害羞。”

     他说：“真的很害羞！聊天有什么好玩嘛，去沟里玩才好！”

     后来我才了解到，去沟里，不是单纯的玩耍而已，那是他们彼此之间最重要的交流方式。

【谢谢你的手】

      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，有一片绵延不绝的自由的山，好像沿着它走就能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这里是孩子们玩耍的不二天堂。大山总让他们有新奇的体验。山路都隐藏在草丛之中，只有山羊和最灵巧的孩子能轻松走过。孩子们总说山底下的山沟中有溪流。许多次，他们邀请我们深入其中。起初，走不惯山路的我们十分警惕，总是有一段稍微险一点的就喊停。后来，这种在山里和他们一起摸爬滚打的机会，在离别的日子逼来的时候成为一种奢侈。于是再险的山路，我都愿意放手一搏了，更何况，他们伸来的手，不会让我落入危险境地。那成了我最珍贵的回忆。

      那天是家访之后，已经连续走了两个小时，锅锅却一直要求希望一起去沟里玩。无法拒绝，同时也非常向往，所以即使已经有点累还是去了。有许多高年级的男生随行，我们爬了之前从未爬过的最陡的那条山路，想要深入山谷。接近底部的时候，到了一处几乎没有路的地方，只能踩着坡上的坑沿着山坡过去。几个女生犹豫了，在打量危险程度。锅锅和几个男生先过去了，之后，锅锅又折返，把弟弟背了过去。双手抓着坡上的草才能站稳的我，还是掏出手机把这难以更感动我的画面拍了下来。我望了望下边，是溪流从山里流出来的出口，并不深，我心想，大概也摔不死，于是决定跟他们走。才迈出几步，锅锅第二次折返回来，在我前方，向我伸出他的手。我笑了，也紧紧握住。我想起在给六年级上课的时候，有一次让他们男生女生两两组成搭档并牵手。话音刚落，立刻激起五十声反抗的哀鸣，所有人激烈反对。我无奈地问那群小男生：“真的不能跟女生牵手吗？”他们齐刷刷大声回答我：“不！坚决不能！”而在这段山路里，所有小男生都主动握住一个姐姐的手，带着她们前进。

      锅锅的手很有力，稳稳的，让人很放心，被他带着，我甚至可以闭着眼睛行进。每走过一段难走的路，到达平坦的地方，他就会“刷”地摔开手走得远远的，而下一次危险的时候，他又会准时出现。那天，到达谷底之后，天已经快黑了，光线越来越暗那会很危险，我们必须尽快往上爬。哥哥姐姐们太不熟悉走山路，放羊的小姑娘建议走一条更好走的路，但男生们却执意要走一条很险的，因为这条更近，时间已经不多了。思考了片刻，我们还是决定听从男生的建议。那真是我爬过最陡的坡，根本没有路，只能一脚一脚踩在土里，抓着草往上爬。锅锅一路抓着我的手，使劲往上走。后来弟弟也过来了，锅锅一个人带着我和弟弟，停都没停。他是怎么做到带两个人上山的？有他拉着我都已经爬到精疲力尽直喘气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终于终于看到了平地，锅锅才松开我的手，自己坐到悬崖边休息。一起翻山越岭，一起走过困难险阻，一起出生入死，真的是比坐在屋子里尴尬地聊天更能增进感情的方式。我开始羡慕起他们天天在山沟里玩而培养起来的兄弟情义，那是一辈子的好哥们吧。尽管这孩子依然表面冷酷，但我知道，距离已经被伸过来的手超越了。

      最后往学校走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落山了，天快全黑了。为了感谢和犒劳这群小朋友们，我说要请大家喝水。锅锅不知是会错意还是怎么，在经过他家的时候突然闪回家去了。正在奇怪的时候，他又出来了，端着一锅白水，还是温热的。我慎重地接过喝了两大口，还给他，平息一下心里的感动。“走吧，去商店里。“我对所有的小朋友说，“每人可以挑一样东西，今天姐姐请客，为了感谢大家。”到了商店里，年级小的孩子早早抓了许多零食等待结账，还有一些没跟我们去爬山的小毛头也加了进来，只有锅锅和他的三兄弟没有动手。我问他们要什么，他们摇头。我看很多孩子抢着要营养快线，就问他们要不要。他们直拒绝：“老师，那个太贵了。”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说服他们，可他们就是不肯“就范”。即使帮他们买来，他们也会拿去换掉。

      那天，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了。我很想过去紧紧抱一抱那帮明明年级还不大，却假装大人的兄弟们。连夜，累得不想动弹，我还是给他们写了好长好长的信。晚上就发烧了，一整夜没有睡好。但我是不会在这种关头病倒的，那个时候，离离别还有1天。

（未完待续）

【躺在操場的夜晚】

      我們在北緯三十五度的甘肅涇川，每天的日落都很晚，我們白白撿來了許多白日的時光。幾乎要到八點的時候，天光才會慢慢開始變暗。而恐怕要到九點，天幕才會完全變暗，然後星星就會像被隨手撒下的鑽石，很耀眼。

      那天是我和奧比去廁所回房間的路上，突然看到西邊的天際線有非常迷人的漸變，從暗紅到橙黃到墨綠再到幽藍，慢慢慢慢變為頭頂的濃黑。像是黃昏意猶未盡地在西邊留了一條尾巴，還不願離去。我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很久，才意識過來把其他的同伴也叫出來，這光景稍縱即逝。後來天黑得完全了，我們一群人索性開始認星座：北斗七星、獵戶座、天琴座、天鷹座……然後不知道是誰說起了流星。於是我問，流星來得那麼突然，你們會來得及許願嗎？大家討論了一番，突然就聽到有人驚叫說竟然真的看到了流星。什麽？！沒看到的人，包括我，都開始慌亂和悔恨剛剛沒有好好看天。於是每個人都使勁把脖子向后扳九十度，屏息凝神，死死盯著神秘的外太空，生怕再有什麽遺漏。

      其實現在想想覺得當時的邏輯挺天真，你怎麼就認定流星有義務讓每個人看到滿意再走呢？這流星是說有就有說來就來的嗎？我們小心翼翼地盯著星空，連呼吸都要變得很輕，生怕會打擾到他們的出現似的，四周是那樣安靜。可是星空好大啊，我們好像離它太近了，以至於一眼都望不盡它的全貌。腦袋還要四處轉一轉，賭一賭流星會在哪個方向出現。在脖子酸到殘廢之前，又有人忍不住開聲問流星到底會不會出現。阿胡突然輕輕地說：“噓。我感覺到它就快來了。”所有人瞬間高度警惕。那簡直是世間最美麗的預言。沒過幾秒，就在我沒有戴眼鏡的模糊視線里，果然出現了一抹閃亮深刻的流星，以半秒的速度飛馳過去，不長的痕跡卻非常清晰。所有的人都尖叫著跳了起來，大喊著：“看到了，我看到了！”我緊緊抱住阿胡，興奮得眼淚都不小心飆了出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流星。

      人類真的是很貪心呢，真的看到了流星之後，我們更是守著那片星空不放了，更加迫切地仰著頭。後來脖子酸得真的要瘋掉了，有人提議把我們睡覺時墊在地上的泡沫墊子拿出來鋪在操場上，這樣我們就能躺著看了。所有人雙手雙腳贊成。躺在操場上看星星，所有人頭頂著頭，我還悄悄牽起奧比的手，靜靜等待下一顆流星的降臨。

      大家都緘默無聲，小心地保護著這安靜。那等待，像一世紀般漫長，像古老的法老等待情人千年後的蘇醒，雖然長，但不是無邊無際的，因為你知道它終會出現，雖然它從沒有過承諾，但你就是感覺得到。像愛情一樣美麗的等待。流星真的不間斷出現著，在我們仰望的期間里，林林總總有十幾顆。起初光顧著驚歎，都把許願的事忘到了一邊，後來我們已經學會先在心裡默念一個願望，直到流星的出現。同一個願望我會許三四遍才放心。最後每個人都把所有願望都許完了，也直到受不了夜晚的冷風了，大家才回到房間里奔赴美夢。

       留在視網膜的看到流星的那一幕，其實很虛幻。但留在大腦里看到流星那一刻的激動心情，還很真切。

       我和奧比都覺得，雖然一個晚上看到了好多流星，不過還是那第一顆最美。

【相伴黃昏】

      天黑得晚還有一個深得我心的好處，就是能擁有更漫長的黃昏。

      常常，吃完晚飯太陽還停留在天空四十五度角的位置，這時候我和奧比就會提議：不如去散散步吧。於是大家都拿上相機和好心情出門。不過，往往剛邁出校門，就會被一兩個住在周圍的孩子發現，接著就會從四面八方湧來許許多多的追隨者，也就是跟屁蟲，成為我們的尾巴。儘管表面上我們會一臉無奈地妥協說：“好吧好吧，讓你們跟著，不過不要太吵哦！”可是心裡我是很盼望能和孩子們一起散步的。除了這是難得的課堂之外的相處時光，而且不用說，他們比我們更知道哪裡更好玩。

      出了校門口左轉，是一條筆直筆直的沒有盡頭的鄉間小路，兩旁都是整齊柔軟的綠色麥田，難以忘懷的美麗麥田，在風的輕撫下化身海洋。幾個零星的身影在田間勞作，不一會就會被麥田淹沒。路邊有高高低低的電線桿，麻雀停留在上面，跳躍著五線譜。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開闊，平坦的地平線，只有在最遠處有一兩顆孤獨的樹的細小身影劃分著麥田的盡頭。最妙的是，夕陽，她就在這條路的正前方，我們逆光而去。有孩子騎來了自行車，是大大的坐墊很高的那種老式自行車。阿胡騎了上去，孩子們就在後面推她，嚷嚷叫叫推擠著往前沖。陽光還有些刺眼，讓人睜不開眼睛。我看到他們跑進陽光里去了，除了黃橙橙的一片，身影已經看不見，只聽到笑聲還留在我的耳邊，笑聲里的那種快樂，讓我難忘。我想拿相機抓住這一刻，但他們跑得那麼快，比眼淚滑下臉頰的速度還快，就向著夕陽奔去。

     每一個難忘的風景，全是孩子們帶我們去的，那些風景里的回憶都少不了他們燦爛的臉和扭打在一起的身影。我看過了許多的麥田，但永遠看不夠的都是麥田，綿延在視線里，包含著最豐富的情感。麥田就是孩子們最真實最安全的海。好幾次，調皮的男生會在大家站在大石頭上遠眺風景的時候，縱身跳下麥田，在裏面玩笑著扭打起來。男生們的架，恐怕比遠方的地平線還沒有盡頭。我們驚叫著觀戰，有時麥田沒過他們的頭頂，有時他們的小小身體會在被壓倒的小麥上顯露出來。那個鏡頭，大概真的只會在電影里出現。我們傻眼到忘了要制止那場架。

     後來我也有機會嘗試了在麥田里撒野的滋味，暢快暢快。因為那是山頂的一片野地，於是我們便能盡情地在裏面奔跑、旋轉、跳啊跳啊跳，只是委屈了被我們踩得歪七扭八的小麥（吐舌頭）。

     還有一次，他們帶我們去一處懸崖邊的麥田看日落，那天晚霞很美很美，那片山谷和天空敞開在大家眼前的時候，引起了所有人讚歎的驚呼。那種美另所有溢美之詞失色，你只能瞪大眼睛，告訴自己認真看、認真看、不能忘記。幾個孩子趁我們不注意又跳下麥田，在裏面奔跑了起來，麥田里被劃出了幾條淡淡的線，那是他們奔跑過的路線。後來他們爬上麥田的邊緣沿著懸崖走，夕陽已經落下去了，天色很暗，幾個黑色的小小剪影穩穩地走在麥田邊，這一整片天地都是他們的。他們是大山的孩子。

     上課的時候，我們總會給他們一些小禮物作為獎勵，而他們也有自己的回禮。有時候走在路上，幾個孩子會突然停下來，那是發現了可採食的目標，大部份是青色的杏。採摘的方法有很多種，最直接的是跳，這個有著身高優勢的哥哥姐姐們也可以做到，還有一種技術含量比較高，是爬樹。據我觀察，還不是每個男孩子都會這招。至少，目前還只有王勇和鍋鍋是會爬的。最後一種，是用地上的石頭砸。在我看來，最後一種也很難，但六歲的弟弟竟能熟練地掌握，讓我很吃驚。最感動的，就是每次他們把青澀的果子分發在我們手上的時候。一顆一顆，清清楚楚地數著，因為這是得來不易的收穫。我們人數太多了，有時候還不夠分，孩子們還會再忙乎一陣，直到湊夠數，哪怕我們瘋狂點頭說夠了夠了。有時候摘杏還會被大人們罵，而說真的，那酸酸的杏不是每個城市來的哥哥姐姐都能吃得慣，但那是孩子們的待客之道，他們送你他們覺得珍貴的東西。握在手裡，小小的杏也有沉甸甸的重量。你會記住他們跳躍起來的身影，每一次跳躍都是為了你。

     不要忘記啊，看著他們的時候我總在心裡這麼對以後的自己說。我想記住每一個一生一次的場景和當時的感動。

 （未完待續）

       我們的遇見是早早就被安排進日程里的事情，那裡清清楚楚地寫著：“2011年5月28日至6月11日甘肅涇川。”然而遇見時的收穫與遇見之後的難捨，卻遠遠超出了想像。我原是作為一個給予者、一個施與者的角色去到那片土地上，去給他們幫助的，然而最後，我卻深深感受到，這施與受的角色早就在不經意間調換了。甚至，他們給予我的更多。

       告別之後，我最忠實的小朋友每天都給我打電話，告訴我他今天又去山溝里玩了，或者又去爬樹摘木瓜了。這話語把那些言語再難描述的鄉間風景在我腦海中勾起，我苦澀地羡慕著他能在自由地風裡張開手狂奔，而我卻只能窩在這石室森林之中，甚至看不到一處完整的日落。

       到底是誰的生活更值得追求。

       我是那麼那麼想念為我乾枯的靈魂澆灌的，我的小朋友們。

【課堂】

       這次去支教，我們八個人主要負責孩子們美術、音樂、體育方面的課程。因為平時課業比較緊張，而學校里教師資源也比較有限，所以孩子們很少能接觸到這類課程。不過，儘管相關的課程我們在半個月前就已經準備了，但畢竟我們從來都沒有上課的經驗，所以剛到的星期一那天我們都儘量先去聽其他老師上的課。

       我聽的第一堂是四年級的語文課，靜靜坐在教室的最後面，觀看著和自己小時候所上的程序差不多的語文課，和當年坐在教室里上課的心情有很微妙的不同。老師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寫上課文的名字作為本課的開端，她寫：“二十四、兩個鐵球同時落地”，然後同學們朗讀課文，接著是老師問一些問題同學舉手回答。總有一兩個女生是語文課上老師的鎮堂之寶。在最難的問題被拋出的時候，問完班裡的一圈同學都得不到正確答案，這時老師才會把這位同學叫起來回答。這種認可像一枚徽章，被永世難忘地戴在胸口上，她因而有了最初的自信。所以後來在六一活動的舞臺上再見到楊麗琴獨唱的身影時，我一點也不吃驚，好像她的多才多藝是自然而然的衍生物。你不知道對於孩子來說，讚揚和肯定的魔力有多大。

      同學們齊聲朗讀課文的時候，好整齊好大聲，幾乎快要變成一種約定俗成的韻律，像在唱一支歌。他們的嘴巴都張得大大的，方便把口中的聲調抑揚頓挫以來。課文已經爛熟于心，他們只專心于大聲地唱啊唱，用掀翻屋頂的音量。這讀書的情景，在每個清晨的早讀時光都能被輕易看見。只是早讀的時候，還更加壯觀。孩子們坐在校門口的小花園里，這裡一簇、那裡一堆，書本被放在膝蓋上，脖子扯得老高，還是像唱歌一樣在讀書。早晨透明的陽光照下來，他們比花園里的花還要奪得陽光的喜愛。

     教這樣一群孩子，一點也不吃力不辛苦。他們太乖了，太渴望了，太積極了，他們只讓你覺得自己在做一件神聖無比的事情，成就感每天都在降臨。第一節課，我和奧比搬三箱子油畫棒和一些白紙進了教室，我笑笑問他們：“這節課我們來上美術課好不好呀？”他們響亮地大聲回答：“好！”差點就要從凳子上跳起來。

     我在說話的時候，他們每一雙眼睛都分秒不離的注視著我，好像不專心一些下一秒我就會不見。我用一副畫給他們做自我介紹，給他們講我的名字、我的家鄉、我的愛好、我的夢想……他們好奇又認真地聽著，一個個都離開自己的座位涌到教室前面來，把我包圍。那一雙雙眼睛啊，像從未被人涉足的世外美景，像從未被人發現的新大陸，好像在沉思，又好像什麽都沒想，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
     第一課的題目，是讓他們想辦法畫出自己的名字。他們拿著紙和畫筆，有些很快就畫起來，有些很苦惱地望著白紙發呆。我走到他們中間和他們聊天，給畫不出來的小朋友一點幫助。我彎下腰來和他們說話的時候，他們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，只是把頭低著，盯著眼前的紙，然後很害羞地笑，我問什麽他不也答。可是如果再耐心一些，再花一些時間，那些孩子也會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，簡單的是或不是，依然帶著害羞地笑，躲開我的眼神。可是我說的每一句話，就算是他沒有回應的，他也都一字一句地聽進去了的。只是他不敢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罷了。除卻語言，他們有自己的交流方式，這也是後來我才慢慢發現的。

     這所通爾溝小學，有學前班到六年級七個年級，但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。每個班的孩子都有著非常鮮明的特點。學前班的孩子還是典型的幼兒園小朋友的樣子，一哄而起，場面常常失控，可是他們非常可愛，我常常既被他們吵得心煩，又忍不住想陪他們一起玩。一年級的孩子只是比學前班大了一歲，但卻懂規矩了許多，明白要聽老師指揮不能亂來了。二年級的孩子，相比活潑到不行的三年級，有些沉默，我不知道爲什麽他們尤其乖，或許再長大一年他們也會和三年級一樣瘋吧。瘋狂的三年級，雖然比較瘋，卻也是最討人喜歡的年級。三年級里有很多孩子，都和我們特別熟，所以上課的時候也就比較放肆，哈哈。其中的代表王繼小朋友還因為太為所欲為被胡胡姐姐罰站。有一個叫作俊英的小女孩，我和奧比特別喜歡，因為她在第一節課的畫上寫：“我特別喜歡兩位老師，我真想為你唱一首歌。”於是我和奧比的心便被她的這句話俘虜了。四年級不像三年級是純粹小毛頭，比他們聰明多了，很乖巧又多才多藝的楊麗琴和楊芳都是四年級的孩子。五年級是人最多的一個年級，後來我還給他們上過一節作文課，每個人都寫了一位他最喜歡的哥哥或者姐姐，那一篇篇作文，笑點和淚點同在。最後是六年級了，可以明顯感覺到許多人已經不是小孩子，比其他年級都成熟，他們是這個學校的老大，很有自己的主見。

       給孩子們上課是最幸福的事情了。課最多的時候，我一個下午連著上了四節，也還是覺得不夠。我們能給他們的課是那麼少，時間是那麼有限。

【交流】

      剛開始的時候，和孩子們的交流并不是很順暢。他們真是我見過最害羞的孩子，他們不說話但一直在燦爛地笑。其實部份孩子說普通話并不是很流利，他們的家長大都不會說普通話，上課的時候，有些年級大的老師也是用甘肅話教學的，他們并沒有太多說普通話的機會。所以當我嘗試和他們聊天的時候，他們往往只用是或不是來回答。但他們對我們的熱情和友善，卻是不用說也能強烈感覺到的。除了語言之外，他們有太多的交流方式了。

      不論我們走到校園的哪裡，每一雙眼睛都會自動追隨著。這還沒完，每一張可愛的臉都會熱情地和我打招呼，一定要你也微笑揮手回應才罷休。所以常常是，一整個班的孩子走過去，我就要每一個人都問候到才能走。學前班還有一個非常愛打招呼的小男孩。長得黑黑的圓圓的，頭上頂一小撮三角形的頭髮，笑起來特別憨，做起鬼臉來特別厲害。六一節活動的時候，大家坐在台下看表演，我們正好坐在他們班旁邊。那個小傢伙，時不時就探個頭出來和我們打招呼，一個一個姐姐叫過去。“小然姐姐！”揮揮手。“蜜蜂姐姐！”揮揮手。“芽芽姐姐！”再揮揮手。過一會再來一輪。我們就不停邊看表演，邊跟他打招呼。

      說真的，他們向我打招呼的笑臉，還真的非常治愈。慚愧地說，我不是耐心的姐姐，有幾次，我也忘了是什麽原因，上完課竟有些悶悶地生氣（應該不是因為小朋友），結果從教室回來的路上，一個兩個小朋友全用燦爛得不行的笑容沖我打招呼，好像每天每個時刻他們都在經歷什麽好事，快樂都用不完。我一下子就覺得自己剛才生悶氣很蠢，於是馬上又恢復好心情。再不開心的事情，只要看到那群孩子的笑顏，真的都會煙消雲散。

      而微笑打招呼，只是他們其中的一種交流方式和其中一種治愈方式而已，後面再慢慢說。

      後來相處的時間久了，孩子們說的話也越來越多了，尤其是高年級的孩子，我們的交流越來越多。第二周的時候，我們在校園里設置了一個信箱，讓他們把想對我們說的話都放在裏面。每天晚上我們打開信箱，都能看到裏面有滿滿的各種各樣的紙條。信都不長，有些字句甚至不太通暢，但我們每個人都儘量回覆他們長長的回信，每天晚上都在寫，不停地寫，想把所有的話，不管他們能不能聽懂都說給他們聽。

      那些信，我直到去了西安還在回覆中。我多麼希望，能為他們多留下一些什麽，多告訴他們一些什麽，多幫助他們一點什麽。那些皺巴巴的紙，和簡單直白的不捨，成了我珍貴可見的回憶憑證。

其實不好好學習真的不太好，不只是成績不好看放假還要被老媽念而已，最重要的是，臨放假的時候體會不到如釋重負的快樂。原來期末考的作用是在這裡啊，我開始有點感謝小學到高中的老師們了。晚自習時鴉雀無聲的教室，嚴肅的臉孔，說悄悄話都要被全班人白眼的緊張程度，才能換來在考試完畢評講完試卷坐上回家的車後，那種雀躍的心情。

那種心情，現在大學的我完全體會不到了。

我只記得，昨天上午爭分奪秒瘋狂地收拾行李、搬運行李，滿身大汗。收拾出四個箱子和幾大袋子垃圾，其中有許多是逼不得已才要扔掉的－－太多東西了，實在帶不回去。因為我甚麼事情都要拖到最後，而收拾行李這種事又是快不得的，所以最後遲退房14分鐘，害我還被罰錢欸！還是慢悠悠東西的感覺來得好。

前天下午有一點閒暇的時候，我收拾了我的書架，從來bu拿到的第一張紙開始整理，每張紙每本書翻閱過去，才發現感覺上比電視裡女明星們的腿還要瘦的第一年，原來我也經歷過許多的事情。原來我也認真學過數學的，可是誰知他始終都沒有動心，還是鐵石心腸地在上學期給我一個c＋，所以後來我才認真決定不再愛他。還有原來我開過那麼多會，參加過那麼多大學社團活動的有的沒的，這讓我回憶起以前曾有一段被迫天天熬夜到三點的日子。不過後來我也是很晚睡，但那是過於悠閒的原因，性質完全不一樣了。

這一年吶，好像還真的蠻長的。我希望可以有完整而安靜的時間，讓我的大腦好好往回轉一轉，看看能不能把回憶從頭過一邊。

原來我也在這裡經歷過四季了。

第一年，每個階段的第一年總是我最瘋狂最難忘的回憶，包括這一個，每一種心情每一種感受，都曾經很極致。站在第一年的尾巴上往回看，一切的事情因為已經是過去時而變得更容易被接受和包容。開心還是多過不開心，瘋狂還是多過寂寞，收穫多過頹廢，希望也多過失望。

不過最可貴的，是在這一年遇見的人們。其實，我從來沒有過身邊有這麼多朋友的感覺呢，哈。謝謝你們所有人，死黨、知己、朋友，或是點頭之交。謝謝你們所有人都是如此善良，可以讓我很放心的肆無忌憚。

很高興能認識你耶，我最親愛親愛的同學：）

送你一隻歌！

鼻孔小姐

大學第一年最後一天於美心外的最後一個餵飽了蚊子的傍晚

考試備戰期，躲在臨時自習室裡，過了幾天114日子。

是有那麼一點點，回到從前教室裡的感覺。身邊有固定的朋友，大家一起埋頭苦幹一整個白晝，有時候也會忍不住要聊天的衝動，不過大部分時候還是假裝正經。114裡甚麼都好，就是光線不足。過了立夏之後，熾熱的大晴天一下子多了好多。白晃晃的日光把外面的樹叢照得很美麗。你可以看到那些樹，綠得都不同，深深淺淺，濃濃淡淡。地上的陽光也很好看，可惜是會自己自顧自跑掉。有時候轉頭看看外面的初夏景象，就容易出神，一下子還回不來。

電影考試把我折磨得很凶，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抽象定義一大堆，憑空寫出關於新時期中國電影悲劇覺醒的個人見解，腦細胞用得厲害。上午三個小時，報廢了右手和脖子，終於寫滿四千五百字的答題紙，走出考場，體會解放。然後這天裡剩下的時光，都被理直氣壯地拿來“修生養息”。關鍵詞包括午睡、下午茶、費里尼、漫畫、電影，看現在，還有博客，說不定還會有夜聊。

學期末了，看見一些已經見了一年了見得很眼熟的交換生面孔，也會惆悵地想下一年就見不到這些人了。明年的自己，或許也會開始交換生活。也許在英國，也許在台灣。可是我想，從去交換的第一天，我大概就會帶著複雜的心情，靜等離開的那一天。交換的一年再長，走到盡頭的時候，過去的時光都會被壓縮成薄片。所以，交換的日子不就是倒數著過日嗎？可是再想想，生命的哪一天，不是在倒數。

沒有甚麼是無限的。

也許在我的一生裡，我能和你見面一千三百五十六次，同時微笑五百零七次，吵架六十七次，發短信五萬八千九十九封，通信六十八封，一起散步三十六次，一起吃飯八百五十一回，一起流眼淚二十四次⋯⋯一切的一切，如果有在偷偷紀錄的話，都會被變成一個有限度的數字。如果可以的話，我希望在每一個人經過的時候，都留下這些數字做紀錄，也算是，某種聊以自慰的證明。

很無趣吧。